很多年以后,每当李若芒问起杨止水关于杭州东山上的石阵时,即便是在李若芒心情最好的时候,杨止水也不敢以实相告,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尽管她可以解释为为了生存,也可以解释为为了逃避仇家,尽管她可以找到无数个诸如此类的完美理由,可一旦放在无数个无辜生灵都因此丧失了宝贵性命这一事实面前时,这些原本看似完美的理由却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和不攻自破;而且她还知道,告知李若芒事情真相的直接结果就是,他将再也不愿牵起自己这双沾满鲜血的手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算用尽一生的时间,也再也难觅快乐了。
从东山归来后的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杨止水恶梦连连,屡次梦到自己也从地狱道的尽头处坠入看似无尽的深渊。而在深远的最底处,无数个由王府家丁们转化而成的厉鬼正在等待着自己,厉鬼们个个流着血腥馋涎,伸出狰狞厉爪,觊觎着自己的身体。
杨止水在痛哭中浑身痉挛着从床上摔落下来,翻滚着重重的撞向墙角处的梳妆台,一阵剧痛感流遍全身。过了许久,杨止水挣扎着坐起身来,梳妆台上的铜镜之中也随之浮现出一张因长时间的恐惧和煎熬而变得极度憔悴的脸,一瞥之下,不禁吓得她自己魂飞魄散,然而,仔细看去,她才发现原来镜中之人正是她自己。如果时光倒退几年,正值豆蔻年华的杨止水是绝不允许自己完美无缺的脸上出现任何一点点瑕疵,可时过境迁之后,时光并不曾使她的年龄陡然激增,却把她的内心世界的那一缕青丝在一夜之间化作白发。杨止水呆呆的望着镜中的自己,无声的叹了口气,步履蹒跚的向闺房的另一角挪去。
那里供奉着仙师笑天傲的灵位,杨止水将双手的指尖对称并拢,摆出极道教中最常见的那种手势,抽泣道:“恩师在上,弟子止水自知罪孽深重,将来必入地狱、饿鬼之道,在此二道间永世轮回,不得解脱。弟子并无半分怨言,只是恩师永居仙道,弟子本想侍奉于恩师左右而不得如愿,还望恩师谅解。”
李若芒回到整骨堂的时候已经酒醒了大半,饶是如此,他浑身的酒气还是惹来了除和尚之外其他人的一致不满。
和尚很高兴,觉得总算在店里遇到了一个酒肉知己,从此对李若芒刮目相看。
不了道人对他的期待程度大于不满,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在李若芒身上已经充分展现出了“吃喝嫖”这三项劣根性:“吃喝”是今天才发现的,而作为“男宠”其性质上本应该被划分到“被嫖”这一范畴,但“嫖”与“被嫖”这两者想来应该差距不大。唯一尚未体现出的劣根性就是“赌”这一在不了道人看来并不算坏的一种集体活动,只要他稍微显露出这一方面的潜质,不了道人就会立刻向他张开双臂,友善的带着他到城北的三清观去见识见识。
甄玄满脸鄙夷的瞟了他几眼,数落道:“李四,你最近大有进步啊,起码没让人看出来昨晚有挨鞭子的迹象。”本想让他多出几回丑,只可惜杨止水不在,而自己之前所扮演的角色基本上都是为老大鼓掌,现如今孤掌难鸣,只得悻悻作罢。
萧柏也面露不悦之色,李若芒最怕他用这种“怒其不争”的眼神看自己,很想向他道明缘由,但却发现很难把自己昨夜的遭遇向一个神志清醒的人解释清楚。萧柏看出他满脸苦衷却无法道破的表情,倒也不愿出言责备,只是说道:“今天你就别干活儿了,到后面去醒醒酒。对了,阿玟病了。”
最后这句话比任何醒酒药都要显得行之有效,李若芒顾不得许多礼数教化了,径直闯入了阿玟的房间,恰逢阿玟正与尝试着下地干活儿,李若芒连忙以手相搀,扶着她躺在床上。
阿玟见他突然出现,欣喜无限,心中踏实了许多,尽管头痛的好像要炸开一般,但仍然打起精神向他挤出几丝微笑,有气无力道:“四哥,你来了。”
李若芒明显感觉到她浑身奇热无比,双手却凉的出奇,惊道:“阿玟,你不要紧吧,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阿玟劝道:“四哥,我没事的,这个伤寒病我小时候三天两头的就会犯上一次,不要紧的,过的两天就全好了。”
李若芒道:“不去看大夫也行,但我至少得给你买些药吃。”
阿玟忙劝道:“不可不可,四哥你忘了,这杭州城里的药贵得离谱,你我的积蓄又不多,还是别花这冤枉钱的好。”
李若芒又不禁豪情万丈道:“这是什么话,不管怎样我也不能无动于衷的看着你在这活受罪。你就乖乖的躺在这里哪也别去,什么也别问,我去去就来。”
走在前往离此最近的一家闫命堂的路上,李若芒分明感受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虽然很难说得清楚,但总体上跟之前到尽心青云坊去救马邀友的那次差不多。自己仿佛天生就与财运完全扯不上关系,每次手头稍微有点闲钱的时候,都会有一些恶性事件在等着自己去破财消灾。一路上,李若芒都在反复念叨着“千金散尽还复来”这句话。